直到我们有脸

 

一整天参加董秘协会牵头、一家丹麦公司主办的投资者关系管理研讨会。这家公司专门提供投资者关系管理服务,刚刚进入中国开辟市场,为此通过董秘协会对上市公司进行宣传,协会收了五万块钱,通知各家上市公司派员参加。会议过程中还专门插入了十五分钟,由上广电的销售员现场推销他们的液晶电视产品。我基本上没有听,因为之前该公司上门拜访过,所讲的内容基本上都面对面地听过一遍了,就带了一本C.S.Lewis的《裸颜》(Till We Have Faces)去看。

研讨会到下午,茶歇过后,台下人头逐渐稀落,以至于协会的老秘书长在结语中批评董秘们“素质不高”——我想,毕竟拿人家了手短,面子上不好看了。反正我把书看完,还没来得及倒头睡一会,就散会了,于是坐地铁到科技馆,找一家咖啡馆埋在沙发里沉沉了半晌,又把路易斯的书拿出来翻了翻,因为他的神话显然比《楼兰女》高明很多,有些地方实在还没看明白,比如书名。

 

上班族,生存与生活。满座。

公司里勾心斗角的事情,就算没亲身经历过,也听说过,或者也想象过,金钱、权力、爱情,忠诚、背叛、交易,理想、现实、青春。如果只是一部办公室政治史,也无甚特色,我相信台下的观众中完全有更离奇曲折的故事可讲。

关键在于,李想的坠落。

演到此处的时候,我注意到旁边的一个女孩子开始哭泣,哭泣到引起了我的注意。剧情打动了她。据说好的作品,是让读者在书里读到自己,并与之同喜同悲,我猜隔壁座位上正在发生这种情况。

看得出这是编剧钟爱的角色,似乎要在他身上进行某种不同的述说,因此也只有这个角色,相对脱离现实生活。编剧想要一种单纯,一种在这个世界上注定要以悲剧收场的单纯,然后将这种美好的单纯毁灭给我们看。

李想很单纯,也许是一种美好的单纯,但是,却不是一种单纯的美好。他的行为表现为无礼、无知、无判断力,他只想要生存,为了生存而寻找依靠,为了生存而学习一切可能有用的技能。他是一种无善无恶的人之初,一张白纸,一个卢梭所说的“高尚的野蛮人”,而那些文明人,已经统统败坏,所以,所有这些无礼无知无判断力,都可以被解读为美好。他不是路易斯笔下的赛姬,有一种天然、动人的单纯的美,而只是一个理想的符号,当这个世界的人们只知道堕落的理想的时候,空白就成为高贵。所有的人,都佩戴并不时更换着自己的面子,于是便把无脸男当成可以仰慕的对象。甚至,在坠落那一刻所作的宽恕,也只能证明他是旷野里迷途的羊,而不是因着大爱而恭敬摆上的祭物。

实际上,他也不是空白,出场的时候,面对老板的质问,他已经回答了,他的理想是赚钱,但是“也请不要想得那么俗”。这是一种妥协,或者说,编剧认为这个人物已经过于理想主义,需要加入这一点适当的妥协,为的是台下这世界的上班族们,因为他们基本上不认识真正不把钱作为理想的人。

这家公司里所有的人,所有的事,最后都表现为一种无意义,这就足以引起观看者的共鸣,因为他们也无意义。当一切看似坚强执着的个人奋斗最后都归结为无意义,甚至归结为对美好之物的戕害时,也就足以引发泪水,以及可能的思考。

但是,有答案么?后现代的解构是一种拆毁,而不是建设,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劝服人们接受无意义。当那个空白的理想坠落的时候,其实什么也没有带走,只是略微展示了一点无奈而已,因为他本就是无。这一幕无非是高更在塔希提岛追寻野蛮的高尚后,最后创作的作品:“我们从何处来?我们是什么?我们往何处去?”

李威的个人奋斗史,看起来与奥璐儿女王的类似,但却完全缺乏后者对超越此世的神性的不断寻求。她没有看见过如此纯洁美丽的赛姬,也没有看到自己的面目好像母神安姬,更没有听说过、思考过“你也要成为赛姬”的神谕。当面子被一张张揭下来的时候,她甚至仍然不知道应该去寻找自己的脸,她能做到的极致,只是在无意义中怀念“无脸”。

单纯中没有拯救,我们本不是因不单纯的游戏而坠落。

 

我们必须寻求——直到我们有脸。

 

 

所以神造人,取的是他自己的形象;男人女人,都是如此而造。(创127

因为世人都犯了罪,亏缺了神的荣耀。(罗32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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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 Responses to 直到我们有脸

  1. xiaohui说:

    令人疑惑的写作,除了对于无意义的描述.

  2. 盈日说:

    明白了,只是意外你去了,我都没来得及买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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