愤怒的鹅群【评《让子弹飞》】

这是一个气势恢宏、节奏紧凑、叙事有力、富有内涵,同时具备高度浪漫主义、现实主义和虚无主义精神的——寓言。

鹅城是一个有趣的地方,它看起来是个传统的中国县城,有城墙,但是这城墙又像是西欧中世纪的城堡;它有一个统治者,黄四老爷,这位老爷看起来是一个中国传统下的土豪劣绅,但是又懂得穿西装说洋文。这个小城是黄四老爷的天下,这里不讲法律、不讲公平,宗教也没有用(本土宗教以及佛教这样中国常见的外来宗教在片中踪迹全无,基督教倒是有一席之地,但仅限于在葬礼上致辞,对现实没有任何影响),有用的是有钱有势,当然,还要有枪。老爷不怕政府派来的县官,来了贪官就合作起来搜刮百姓,来了清官就干掉,老百姓送的万民伞保护不了清官。

不过这一回,他碰到了对手。张麻子是一名经验丰富的土匪头子,身手矫健、有枪、有手下,也不缺钱。当然,一般来说,土匪也不难对付,他们无非是想发财罢了,而且通常也没什么谋略。但是,这个土匪显著地不同。首先,他有一个师爷,中国史上造反能够闹大的,身边经常会有这样的文人,不是书斋里的书呆子,而是老于世故、谙熟王朝政治的人精(或者,造反者自己就兼任这样一个文人)。其次,这个土匪的眼光显然更高远,能够忍住一时的怒火、忍住一时的贪念。第三,黄四老爷在最初的试探中不幸害死了他的一名很重要的手下,导致与张麻子结下了仇。

这个仇可以不报吗?不可以。因为,本质上这不是杀人的私仇,而是对美好前途的毁灭。张麻子对小六子人生的规划,实际上也是对自己未来的憧憬,或者,是对自己过去的留恋,他想要在小六子身上实现自己的某种理想,那是一种美好的理想,像莫扎特那样美好。小六子死的很惨,不在于剖腹,在于毫无意义,而他的死又多少与张麻子试图恢复“公平”有关。因此,这也同时表明,正儿八经地靠司法建设已经无法恢复鹅城的秩序,张麻子想要做一个正常的、改良的县长是不可能的。所以,这个仇不是报不报的问题,而是过得去过不去的问题,是张麻子面前的一道坎,这道坎在鹅城始终存在,如今显明在张麻子面前。作为英雄和领袖,他必须要跨过去,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携款潜逃、退出游戏,但是他不能退出,因为他原先对于人生的理解和规划已经全部破产,甚至他多年以来所仰仗的行事为人的方式都必须改变,他不得不走一条新的道路。

在师爷的提点下,他开始改变策略,继续玩这个游戏。

鹅城内部潜伏着一种巨大的力量,就是——鹅群。鹅是比较笨的,行动也不敏捷,他们聚在一起,盲目跟从人(据说鹅也会踢人,罗马人就是被鹅救的)。群众,穷人,也是如此,他们从来都认为自己是弱者,是受黄四老爷控制的,受欺压、被剥削,他们忍了,张麻子分给他们的银子,他们会主动归还给老爷。哪怕他们手中有了武器,也不会发起进攻,因为他们希望跟随胜利者,只有一方明显露出败象,或者,以为一方明显露出败象,他们才会冲上去。张麻子的策略,第一,继续积累愤怒;第二,给他们武器;第三,策马舞刀大作宣传、许诺分赃;第四,尽自己所能削弱大铁门;第五,用欺骗的方式加以引导,使他们以为黄四老爷已经败了;第六,派能干的人带头冲锋。释放出这种被压抑许久许久的破坏性力量,然后,他只需要躺倒在舞台上等待好消息。革命的爆发往往是偶然的,有时候因为谣言,比如武汉新军士兵传说官府查抄到花名册,有时候因为机运,比如圣彼得堡的妇女因为领取面包排队时间过长走上街头抗议。但张麻子是成功的,他不是在革命发生之后才从国外匆匆赶回来,而是全面策划并掌握了这一场鹅群革命。

原著小说与电影具有本质上的区别,电影只是借用了小说里土匪冒名当上县官、为民做主铲除恶霸的故事框架。小说里的张麻子,是个只认识几个字的半文盲;也没有什么谋略,除掉黄老爷也不是靠群众革命,而是靠土匪的一次武侠行动;最后的结局也不是逍遥自在,而是被政府抓住砍了头。而电影里的张麻子,是正规军校出身、跟随过蔡锷(暗示他的宪政民主理念)、留过洋见过世面,他不是一般的土匪,他是精英。

那么,革命了,然后呢?这是个问号,张麻子用子弹刻在大铁门上了。愤怒的群众冲进黄家烧杀抢掠,连花园里一把县长暂坐的椅子都有人宣告所有权,这是阿Q的革命,和小D一起去搬秀才娘子的宁式床,睡老爷们的女人。

革妈妈的命!然后,革命一成功,同志们就不愿意再像以前那样跟着大哥过刀头舔血的营生,他们已经损失了两位亲密同伴,所以现在他们要享受了,这是他们用血换来的。革命领袖们开着新(自行)车,带着金钱和女人奔向花花世界,奔向上海浦东。在影片中故事的当时,浦东还只是一片泥滩和农田,所以革命成功者奔向的并非当时的浦东,而是现在的浦东,作为金融中心的、灯红酒绿的浦东。“辛亥”可以是一个地名,也可以是一种主义(“某种的革命”),但是,不可以成为时间,因为,“时间开始了”,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开始,甚至也没有结束,这个革命是不具时间维度的,革命没有改变任何东西。领袖们离开时所乘坐的车马,与买官的马县长来时所乘坐的,是同一辆车,它在影片一开始就已经以彻底颠覆的方式被摔毁,在影片的结尾处又毫无征兆的原地满血复活。

当土匪遇上恶霸——因为在这片土地上,恶霸只能遇上土匪,只能遇上前松坡将军的手枪队长,遇不上松坡将军。

张麻子,张牧之,英雄,领袖,骑着马,目送自己喜欢的女人跟着自己昔日的伙伴远去,只能用枪指一下对方、指一下自己,然后落寞地上路,留给我们一个背影——他留在大铁门上的问号并没有答案。

不过,这部片子至少表明了一点,就是书报审查制度会让审查者本身越来越愚蠢。沙俄的书报检察官放过了《资本论》,认为这部书太深奥,老百姓看着就头晕,不会懂也不会有人看。姜文的上一部片子《鬼子来了》被审查制度枪毙,这部片子多少带着他本人的愤怒、一种鹅群的愤怒,他继续讲他的故事,估计审查员实在没怎么看懂。

黄四老爷抱怨说:“五世家业啊,就这样毁了……”

让子弹飞一会,它已经在飞了。

【补记:据说广电总局审核本片,审核来审核去,只删掉了刘嘉玲的那段床上表演,并定性为“全片思想上进,深刻再现了当年国民党的腐败,好片,准予通过”。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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